您當前的位置:首頁>>文苑天地 文苑天地

給萬物打上柔光的人

發布時間:2019-04-09 丨 閱讀次數:

第一次見到那位老人時,我與她并排坐在一輛開往醫院的公交車上。母親手術后出現并發癥,吉兇未卜,我心情糟糕透頂,一言不發。

車行至終點,老人忽然驚喜地叫我看:路邊高樹上花開得擠擠挨挨,風一吹,紛紛揚揚灑了半窗花瓣,她拈起一朵嫣紅,笑顏逐開。在她的感染下,我的心也不禁松了下來。

第二次相見,還是在這趟車上,趕著去給住院的母親送飯。車內擁擠不堪,心力交瘁的我腿軟頭暈,搖搖晃晃。忽然有人讓座,正是那位老人,我惶恐辭謝,她拍拍我肩,示意我安心坐下。那瘦削的手腕上,系一條玲瓏的藍色花串,叫人心靜。

后來,我再也沒有遇見過這位老人。每每想起她的花,我都會不由自主微笑,感覺生活沒那么糟糕。

母親終于康復,我心情大好,周末去50公里外的沙漠石窟游玩,卻不幸誤了最后一班回程車。正沮喪到想哭之時,有放羊老人指點我,沿著這條路一直向前走,在有沙棗樹的地方停下,可以等到加開的那班回程車。我抓住這最后一根稻草,狂奔過去,心急如焚地等了半小時還沒見車來。有位趕馬車的好心人路過告訴我,加開的那輛車壞在鎮上,不必再等了。看著夕陽漸墜,我疲憊又慌亂,不知如何是好。

遠遠地有人踏歌而來,我被清亮的歌聲吸引,接著,我竟看見了那位曾經有過兩面之緣的老太太。她也認出了我,驚喜地抱住了我。于是,一切都有了著落,我有吃有喝有住還有一位可愛的老朋友,怎能不欣喜!

老人的家,在一片綠色的瓜園中。我望著滿地成熟的西瓜,詫異地問,眼下西瓜正搶手,為什么不趕緊賣掉?老人說這里小路狹窄,車子開不進來,瓜必須靠人力背到大路邊。她請好的3個工人卻被鄰村高價挖走,今天在鎮上足足尋了一天,也沒雇到人手。

我為她著急起來,她倒反過來安慰我:“事情沒那么糟,老天會幫忙的。”我苦笑:“你以為老天是工人,一天能雇傭3個?連付了定金的都能毀約,你還指望沒有交情的老天爺?”她忽然手搭涼棚,快活地笑:“老天派人來幫我了。”一個步履蹣跚的小伙子,推著自行車走過來。我嗤之以鼻:“這人病怏怏的,哪里能干活!”老太太笑:“那是餓病,米飯紅燒肉就能治好。”

這小伙果然吃了3大碗飯,半盆紅燒肉。他說自己是騎行者,在沙漠里迷了路,食水皆盡,幸虧這里遇到老大娘。我急不可耐,幾次想指引他報恩的途徑,都被老太太岔開話題。我急道:“老天派來的人,你也敢放過!”老太太搖頭,憐惜地說:“這是個傷了心的小孩,叫他好好休息。”

果然,接過老太太遞來的溫熱的毛巾擦過臉,小伙子突然哽咽,說自己是醫科大學的學生,因為失戀,心里苦悶無處排解,就出發騎行,已經騎過那么多路,為何還是這樣難過!老人凝神傾聽,并為他斟上杏子酒。

良久,老人并未安慰失意的小伙子,卻談起那3個失信的工人,其實他們與老人關系密切。老大因為經常打群架,父母基本對他不聞不問,老二是動不動離家出走的問題少年,老三是跟著親戚生活的小受氣包。他們常常來找奶奶,在這里,饑腸得飽足,心里的裂縫和衣服的破洞都得以修補。但是,他們今天卻對她失信了。

大學生聽后怒不可遏:“這些白眼狼!先清算他們這幾年白吃白喝的錢!”老人搖頭,說這次是自己忽略了行情,孩子們也是想多掙幾個錢。她接著說,其實這些年的春種秋收,3個孩子都沒少出力。

有一年春天,沙塵暴劫掠了所有綠色,孩子們輪流進城買花送來,在那些艱難的日子里,那些紅紫粉白的鮮花,像手心里的天堂,又小又暖。老人說,無論孩子們變成什么樣,但留下的這些糖,每次想起來都還是甜的。大學生平靜了下來,若有所思地點頭:“您說得對,我也有那么多美好回憶,何必再耿耿于懷。”

后來,老天派來了一撥又一撥救兵。先是兩個過路的司機來要熱水,再后來有一輛私家車來問路,最讓我振奮的是,最后竟來了一輛面包車,拉著10多個地質隊員,他們借鍋灶煮掛面吃。老太太熱心地給了油鹽醬醋,外搭兩棵大白菜,一堆西紅柿,吃飽喝足之后,居然全部放走了。

我氣得翻白眼,老太太笑瞇瞇地說:“這些孩子多累啊,端著碗都能睡著,太讓人心疼了。”我不做聲,偷偷溜到瓜地,賭氣自己干。月光如水,那個大學生竟然早就到了,我趕緊幫著他把沉甸甸的袋子扛上肩膀,卻見他齜牙咧嘴,唏噓呼痛,連忙用手機一照,禁不住嚇了一跳,那肩膀已經紅腫脫皮。

我勸他回去休息,他淡淡回應:“我喜歡奶奶,想幫她。”我說:“來日方長,以后再說。”醫科生嘆息:“我怕來不及,奶奶活不了多久了……”我下意識斥責:“胡說!”大學生說:“我找手套的時候,看見了抽屜里的病歷……”

我一下怔住:在我心里她一直是給周遭萬物打上柔光的人,她有本事將任何糟糕的事情變得美好。這樣的人,也會死嗎?我忽然醒悟過來,為何那兩次都是在開往醫院的車上遇見她。

怔忡間,老太太突然出現,她說:“綠洲養活人,也養活兔子、狐貍和狼,它們經常半夜出來找吃的,去年我的兩只小牛犢就被狼禍害了。”這最后一句話,讓我們倆連滾帶爬地回去了。

半夜驚醒時,我看見老人端著一桿獵槍,伏在窗戶上,那姿勢帥極了。忽然,她放下槍,沖著外面喊:“出來吧,我知道是你們,要不狗怎么沒叫!”黑暗中有人回應:“奶奶,我們來晚了,沒臉見你,叫了一幫朋友來趁夜干活。”

老人打開門,我不禁瞠目結舌:大概全鎮叛逆不羈的少年都到齊了。瞬間,他們光著膀子,一路沖進瓜園干起活來。這群少年,背著百多斤的西瓜有說有笑,甚至還能在田間奔跑,真正羨煞人。

天亮之后,瓜已裝上車,大家喜氣洋洋地吃早飯,簡直像過年,門前石榴花開得明艷照眼,有位少年摘下一朵,輕輕簪在老人發間,我們輪流擁抱老人,向她告別。

老人倚門揮手,身影越來越小,忽然,汽車電臺里響起一首民謠:“她的心像石頭一樣堅強,哪怕破碎了也是石頭,她的愛像花兒一樣善良,就算天黑了也是花兒……”這或許是我最后一次見她,一瞬,我的眼淚流了下來,我聽見鳥飛南枝,愛有回響;我聽見大漠下清水潺潺,晝夜不息,直到世有綠洲。

來源:《品讀》雜志


攝影作品
最新文章|更多
中国福利彩票开乐彩